NIKKEI——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

日本导演山田洋次

      山田洋次（93岁）是执导《寅次郎的故事》系列等诸多作品的日本电影导演，13岁时在满洲（现在的中国东北地区）的大连迎来了日本战败。他说，无论是度过少年时代的满洲，还是后来返回的日本，他都觉得不是自己的故乡。

      山田洋次：我出生于大阪府丰中市，两岁时随家人前往满洲。父亲是南满洲铁道（满铁）的技师。因工作调动频繁而辗转于奉天（现在的沈阳）、哈尔滨、新京（现在的长春）等各个城市。

      无论在哪个城市，日本人都看不起当地的中国人。贫富差距明显，身穿的衣服、居住的区域也不同。我曾亲眼看到，一位日本成年人在与马车夫因车费发生争执时，突然挥拳殴打对方。并且嘴里说着“不许对日本人有怨言”。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事情。

  家家户户挂着“敌方的旗帜”

      这种关系在8月15日中午之后发生了彻底的逆转。我们被召集到就读中学的校园里收听天皇的广播讲话，但听完后就离开了学校，并没有对战败产生真实感受。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山坡下那片中国人简陋房子的屋顶上飘扬着几百面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

      对于当时的日本来说，那是“敌方的旗帜”。这些旗帜被如此迅速地悬挂起来。可能在日本人还盲目相信“日本会胜利”的时候，中国人就提前好几天知道战争会是这样的结果，并进行了相关准备。

      刹那间，我被一种会遭到报复的恐惧感所侵袭，于是飞奔着逃回了家里。

  与死亡为邻

      之后我的家就被没收了，我们一家人与其他日本人一起被安排在一所旧医院的一个房间里。失去了所有存款和土地，父亲也失业了。我们靠变卖衣物和相机来糊口，把捡来的木头和弄坏的家具烧掉来抵御寒冷。

      大米虽然有，但价格太贵，根本买不起。我们的主食是原本用来喂马的高粱，用慢火煮好几个小时。

      饿死的人接连不断。有一次我去朋友家，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从窗户往里看，明明是大白天，一家人却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他们就死了。那是一段每天都与“死亡”为邻的日子。

      1947年，我们登上了回日本的船只。由于只允许携带有限的行李，我为该在母亲用缝纫机缝制的背包里装什么而发愁。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因为没能带上自己视若珍宝的上下两卷的落语全集而感到特别遗憾。

      我们离开后，家里被贫穷的中国少年们翻了个底朝天，我的那些宝贝书籍可能被当成柴火烧掉了。

  对“回老家”满怀羡慕

      自己的故乡究竟是哪里呢？度过少年时代的满洲给我留下了很多回忆，但一想到当时日本人的所作所为，就觉得不能把那里当作故乡。

      满洲终究是外国，不是我的“故乡”。而回到日本后在山口县，也只是有亲戚住在那里，语言不同，也称不上找到了容身之处。

记录下当时大连街景的明信片（由爱知大学国际中国学研究中心提供）

      无论是上大学之后，还是参加工作之后，一听到“暑假回老家”这句话，我就会心生羡慕。羡慕与嫉妒交织在一起，让我懊恼地想：“都这么大年龄了，真是没出息”。

      寅次郎是一个漂泊的旅行者，当被问及故乡是何处时，他会回答“东京葛饰柴又”。他在柴又没有自己的家，但那里却有把他视为家庭一员的妹妹一家和叔叔们。

      在寅次郎的世界里，比起血缘关系，更看重“当作家人”的那份心意，这或许和我的成长经历有关。

  本文由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日经中文网） 嶋崎雄太 汇总

山田洋次：1931年出生于大阪府丰中市。东京大学毕业后，进入松竹公司工作。作品除了《寅次郎的故事》系列外，还有《家族》《幸福的黄手帕》等。2012年获得日本文化勋章。最新作品《东京出租车》预定于11月21日在日本全国上映。

（此系列连载完）